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观海庐

作者:txsm    来源:    发布时间:2019-08-26

(来源:天津日报--中国作家网   作者:秦岭)

高高的观海庐,如今以独立书斋的名义,隆起了我日子的半壁河山。

楼下的海河,当然和大海骨头连着筋的,据说几十年前海河尚具通航功能时,层层海浪沿海河西进,上游的杨柳青人用镰刀即可收割鱼虾。万千游轮从观海庐附近起锚,在下游的塘沽那里一个转身,十天半月就可抵达日本、新加坡或旧金山。“结庐在人境”,观海庐也算闹中取静,但古人未必只说给我听的,因为此庐非彼庐,我也只是个我。

自幼,无端地向往城堡的神秘性,如今它果然成为观海庐所在高楼的名号。城堡圆体,尖顶,凸显了原奥匈帝国租界区哥特式建筑文化元素。那岁月如歌的模样,仿佛正经历一场中西合璧的百年透雨,而一脚跨进观海庐,时光和心情一起雨过天晴。凭窗,轻挽丝帘,便掀开了中国近代史的扉页,海河的波光可谓字字珠玑,写满了对岸津门故里和原九国租界区的低吟浅唱。也是巧了,城堡左侧是当年袁世凯、冯国璋的宅邸,右侧是李叔同的旧居,后侧是梁启超的饮冰室,而偏前方的原奥匈帝国领事馆,总让我想到当年巴伐利亚的女儿茜茜公主。只是,与这样的邻居前后左右为伴,我读书的滋味除了莫可名状的温馨与自嘲,也难免多了几分悲壮和茫然。徜徉海河畔,回眸观海庐,有时就想:当年这里的主人,是否也是另一个我呢?

日子,像是编入程序了的。下班,进城堡,登观海庐,至晚,这才挎上帆布小包,一路步行回家,而白天发酵的万般思绪,悉数在月色中散去。

十年前,是文学评论家王彬先生为书斋取了观海庐这个雅号,书法家郭景兴前辈还题写了苍劲有力的匾名。时过经年,我未能制匾悬门,倒不是因为这样的雅号来得突然,而是叩问自己太多。纵然观海,究竟何为?某次,王彬先生曰:“为何不悬匾于门?”我只好说:“这个问题太古老,我辈不知如何作答啊!”

《汉书》云:“余二十亩,以为庐舍。”其实只有八十多平方米的观海庐更像一个雅居,厅、卧、厨、厕一应俱全。它和我家中书房的区别是:后者只用来读书、藏书,前者主要用来写作和会客。书斋是需要书的,但有资格进入观海庐的书只有两类,一类是我自己出版、发表的图书和报刊,另一类是各界艺术家的赠书和每天不得不翻一翻的图书。我喜好书画,但在观海庐,只悬挂自己的涂鸦之作,婉拒方家墨宝登堂。一进门,迎面屏风上悬挂的便是我自己创作的国画《马》。这幅画作,当年中国作协曾印制成贺年卡,分享万千人家。

这是新媒体时代,但我并没有在观海庐安装宽带,也没有给电视机配设机顶盒。纵然也算“谈笑有鸿儒,往来无白丁”,但茶几上的那块小牌子雷打不动,上书:来客超过五分钟者,请主动告辞。

有学者来访,凭窗远眺,突然感叹:“在水一方啊!”

一句话,让我心中怦然一动。学者回眸墙上的挂钟,拱手告辞。我欲挽留,学者决然步出观海庐。我只好送其出城堡,独返,还未落座,又闻敲门声,却是学者复来,开口称:“下一个五分钟,开始了。”

常常一个人把自己关在这里,要说纯粹为了写作,难免心虚。有时候,只是为了自做自品几碗老家的浆水面、洋芋烩豆腐、馓饭啥的。幸而太太、儿子对我老家的吃食兴致不大,倒乐得我独自把锅碗瓢盆弄得山呼海啸,西部的山、东部的海,让我一锅烩成了三不像,但吃嘛嘛香。也有时,沙发上一躺,在万里无云的寂寞中半醒半睡,闲置的时光在烟头上明明灭灭,伴我梦游八方。那一刻,感觉身处某个靠近大自然的郊外,或者,一片异国他乡迷人的旷野。尽管观海庐并非“苔痕上阶绿,草色入帘青”,但书案对面影视墙下长长的台面上,散散乱乱地摆满了石头、贝壳、羽毛、秸秆、树枝以及壁虎、蝴蝶标本啥的,它们貌不惊人,却各有来路,多从旅途中信手捡得。比如那些大如拳头、小如杏子的石头,停泊着我在内蒙古、澳门、甘肃、云南等地的某条小河边、山坡上或高山之巅的遥远记忆。因为实在太普通,它们千年万年素不相识,千里万里不曾一见,如今,它们可以在观海庐耳鬓厮磨了。偶尔,我把目光从书本中收回,不忘和它们相视一笑,那笑,似乎莫名其妙,实则有名其妙。

有人想带走一枚羽毛。我冷脸曰:“不可以。”

“假如我把造访当成一次旅行,在观海庐信手捡一枚呢?”

“那你得拿得起,放得下。”

有时倦怠来袭,我轻轻在文尾落上“某年某月某日于天津观海庐”,便会捧起那两个大海螺,一左一右捂在耳边,登时,海啸般的“嗡嗡”声会漫上心头,观海庐便是天涯海角了。不由想起当年鼓浪屿那位渔家老婆婆说过的话:“带走它,大海就是你的。”如今,这对海螺已伴我十年。海螺还是海螺,而我,鬓角多了一抹风霜。

也曾想,假如在观海庐遍植点、横、竖、撇、捺般的青青芳草,一定也会山花烂漫的吧。

陶渊明云:“吾亦爱吾庐。”翻译过来,也算我说的了。

2019年8月2日于天津观海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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